【本文原载“思庐哲学”与“哲学前沿Philontier”】
驱魔术的东学与西学
01
引子:一桩1768年10月5日的故事
1768年10月5日,时值乾隆三十三年,戊子,八月,即阴历八月二十五日。乾隆皇帝在当天经由机密渠道发给各省督抚的一份机密文件中谈到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似乎这件事已经导致了某种程度上的社会动荡:
“谕军机大臣等、前因江浙等省。有偷割发辫之事。当即传谕各该督抚、留心躧缉。务尽根株。节据山东、直隶、河南、湖广、山西等省。先后奏报。各有犯案。而所获匪徒。类皆游移狡展。并无确切供词。虽所在严密访拏。究竟不得正犯踪影。因思此案根由。起于江浙。蔓延各省。始则自南而北。今复自北而西……看来匪党虽属散布。其实不过数十人。往来窜逸。但割辫时。或在偏僻无人之处。难以就获。而途间断无不饮食住宿之理。岂能不稍露形迹……”(大清高宗纯皇帝实录第八百十七卷)[ 注:清实录引文中的句号不应理解为白话文中的句号之意,此处句号为方便理解而进行的句读,下文中不再特别说明]
这段话的大致意思为:近些时日以来,国内偷割辫子的事情非常猖獗,这种事态已经不仅仅是一件地区性事件了,而是升级成为了一种国内大范围的“危机”,各地先后频频上报类似的案件。然而在这种如此大规模的犯案、犯人也有被抓获的情况下,竟然从调查中得不到一丝一毫有关主犯的任何线索。当回顾整件事的发生时,这件事最初在江浙地带发生,而后迅速地蔓延到各省,最开始类似的案情从南向北传播,而现在则是从北又往西传播,虽然犯案的人不过数十个,但他们来无影去无踪,割民众辫子时,常在偏僻的地方,因此很难抓获啊。难道他们中途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吗?这些活动难道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这件事实则可大可小,虽说在清朝时期割辫子有着更多的政治含义,但是此时距离清军入关百有余年矣,大清朝早已坐实了它的绝对地位——至少表面上看来确是如此。虽说此时的社会环境百姓绝对说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总体上看也绝对不至于因为社会与经济的矛盾而发动某些足以颠覆政权的大规模起义。因此,似乎乾隆没有必要因为有奸人偷割百姓辫子一事而大费周章,因为这种有关辫子的事情一旦上升到国家层面,很有可能会激起一些对大多数百姓而言并不愉快的回忆与联想,这一点乾隆他是固然知道的:皇帝在与相关官员的通讯中十分克制地避免提及大清削发令的事情,他“极力回避提及大清削发令的政治意义……削发是一个早已过去的问题,因而完全没有必要再把它翻出来”(孔飞力,2012,第118页),且由于担心造成社会恐慌,在有关通信中,皇帝根本没有提及“削发令”本身。再加上这件事已经激起了不必要的麻烦——在乾隆的催促之下,许多地方在高压下开始大规模调查割辫之案的嫌疑人,但也正是乾隆的亲自关心致使许多地方大多数时候都是随意抓人聊以交差,这致使冤假错案的情况频发。以至于在当天(1768年10月5日)的这份密文中乾隆也刻意向各地督抚强调:
“即盘获僧丐等众。不但不可轻事刑求。并不得滥行锁禁……尽心审究。细察真伪。分别是非。实者彻底根寻。务穷党恶。虚者立时释放。毋稍株连其有设心诬陷波累无辜者。”(大清高宗纯皇帝实录第八百十七卷)
足以见得当时此类冤案已然在各地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热点”,以至于坐镇深宫的皇帝也不得不专为此事特地说明。而这一系列举措的后果固然是可以猜测的,很明显,辫子引发的必然联想、冤假错案的频发无疑会加重大清官府和民众之间的摩擦。乾隆深知这一点。但是乾隆不仅没有将这件事以大化小、以小化了,甚至还动用几乎整个国家机器的力量来处理这件事,可以见得此事在某个地方触及到了皇帝的敏感神经,以至于不得不冒着让人联想到政治敏感话题“削发令”的风险来动员全国上下官僚机构着手处理此事。乾隆为此事如此大费周章,似乎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件事很明显动摇了大清的统治根基——至少在乾隆看来如此,不然并无必要如此劳神费心。有关割辫之案,此类案犯“既不害人命。又不图人财。其意何取。”(大清高宗纯皇帝实录第八百十七卷)“其意”在皇帝看来,这类案情似乎更有可能是一种刻意的编造,在当天给江浙等地督抚的密函中,乾隆尝试做出了一个推论:似乎是有歹人在暗中操作,刻意编造这些事情,以致“民间必互相惊恐。不得贴宁。或致激而生变。”(大清高宗纯皇帝实录第八百十七卷)。可以见得,这件事在乾隆帝的眼中已经成为了威胁政权的先兆,且这件事本身所显示出来的各地官僚机构的管理也让乾隆感觉到了一些危机,在整件事情中,各地官僚机构有关此事刻意地瞒报、错报等情形,使得乾隆感到已然集中的权力似乎产生了一些不可逆转的分散(注:有研究表明当时与此事相关的官员并不是刻意地瞒报,详见《1768年叫魂案再审视与解读》,但错报的情况是可以肯定的),有关此事在上述列出的10月5日当天皇帝写给各地督抚的函件仅是冰山一角,实则这件事贯穿了整个1768年,甚至它的影响远不止于这一年。
歹人剪民众辫子此事到底为什么能跨越阶层使得全国上下都为之震惊?又为何如此影响深远?从皇帝的角度看来,上文已经做出了一个判断:此事明显地让乾隆感到了对自己统治政权的威胁(孔飞力,2012,第282页);从民众的角度看来,震惊的来源恐怕更多的是对于自己灵魂被窃取的担忧(孔飞力,2012,第282页)。这种理由在现如今的我们看来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辫子(头发)和灵魂有什么关系?就粗略看来,这种“剪发摄魂”的说法在中国古代、近现代似乎都很流行,很有可能这种信念的来源是儒家传统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惯常说法(徐茂明,2012)。当然这种粗略的分析难以说明这一信念的复杂来源,清初期的“削发令”、人们对于自己人身安全、财产安全的保护也非常有可能是这种信念多样来源的原型之一。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儒家传统在这些复杂的来源中占有着很重要的地位。因而,基于这些多样化的思想来源,诸如头发、衣物这类与自己身体密切相关的事物似乎在长年累月的经历中逐渐成为了自己灵魂的一个外在象征,这也能说明为什么在各地民俗中都对别人拿走自己贴身事物的行为非常敏感。正因为那些贴身事物已然成为了自身灵魂的外在形式,这种行为也会让人联想到这类象征灵魂的贴身事物很有可能被具有某种妖术的人用来对自己行不法之事,哪怕这些掌握妖术之人并不在自己身旁,在这种普遍的信念中,灵魂明显比身体要重要的多,因此对灵魂的伤害丝毫不亚于对身体的伤害(孔飞力,2012,第132页)。
因而在这种逻辑下,无疑使得1768年波及全国的偷割辫子一事让民间产生了广泛的担忧,对民众而言,种种邪恶势力正威胁着他们,要将他们的躯体与灵魂分割开来(孔飞力,2012,第120页)。因此,谁也不知道自己的“魂”会不会在一个平常的夜间就妖术在不知不觉中勾走。
当然,这种源于妖术的担忧似乎在所有的文化中都是一种普遍的现象。针对这种妖术,各地都产生了一定的应对手段,而这些应对手段中除了一些针对特定嫌疑人的私刑(例如对人们会攻击那些被认为是罪魁祸首的人)(田海,2017,第111页)、逃避与他人的接触(深居简出、避免危险)之外,也逐渐有了一些针对性的应对方式——驱魔(田海,2017,第122页)。
01
训诂:驱魔在东方——驱“魔”还是驱“鬼”?
“驱魔”在许多文化中都是一种十分具有特色而又极为古老的文化现象,这种现象古老到它的源头实际上不可考,可以相信的是,从各地原始的萨满教信仰以来,“驱魔”这种文化行为就已经存在了。
在东方世界的视角下看来,“驱魔”、“驱鬼”二词在许多情况下多为混用,且在如今看来,如果不做字词考究的话,在某种程度上鬼、魔实际上同为一意,魔就是鬼,鬼就是魔。那么在历史上看来,驱“魔”和驱“鬼”到底是否是一个东西?我们将要谈论的“驱魔术”在古人看来可以被称为“驱鬼术”吗?在现今看来,“驱魔”一词似乎有着很浓厚的西方文化色彩,当谈及“驱魔”时往往会让人联想到诸如教会、十字架等元素;而谈及“驱鬼”时则好像又具有着强烈的东方特征。因此,在此处应首先对“鬼”和“魔”作出一个较为明确的考究。

(1)“鬼”考
《说文解字·鬼部》有言:“人所歸為鬼。从人,象鬼頭。鬼陰气賊害,从厶。凡鬼之屬皆从鬼。”此处“人所歸”即为“人所归”,“归”字疑似应取“归宿”之意,意为终结、终点,字书《尔雅·释训》言“鬼之為言歸也”,《礼记·祭义》曰“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此说法也进一步证实此处“归”字有“归宿”意在其中,归的对象是“土”,这象征了人死之后被埋葬的地方。综上所述,“鬼”在字词考究中总体上取“人死为鬼”之意。鬼在中华文化中具有着悠久的历史,就目前而言,可考的证据表明在殷商时期鬼就已经成为一个非常普遍的概念了(晁福林,1996),且在殷商先民针对“鬼”的态度这一点上,可以相信殷商时期的“鬼”概念与现今人们所理解的鬼在某种程度上具有很大的相似性,对殷商人而言,鬼“指的是旱魃、魍魉之类的给社会带来危害的厉鬼”(晁福林,1996),正因此,殷商人在与鬼神的交流中形成了非常明显的敬神驱鬼的二分倾向,这使得殷商人在对神的活动中记录较多,而在对鬼的活动中并无多少记录(晁福林,1996)。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对殷商时期的鬼概念及驱鬼活动一无所知。据《说文解字·鬼部》知“

,古文从示。”因此,在徐铉的角度看来,有两种鬼的字形,一种是

,另一种是古文的

,当然,我们现今无法考究徐铉所说的古文到底是哪个时期的文字,因为“古文”的说法也往往是一种泛指,但是,近些年来的考古发现似乎有非常充足的证据表明徐铉所区分的“鬼”的古文并不是徐铉的凭空联想,而是这种

和

的区分在殷商时期是确实存在的(此处“存在”一词指的是这两种字所指代的不同的“概念”在殷商时期就已经存在了,而不是指这两种字的“字形”在殷商时期就已经使用了,因为很明显这两种字形并非是殷商时期的文字)。在甲骨文中,鬼的字形有:

(引自高明、涂白奎,《古文字類編》,2008,第1353页)
由图可见,《合》 6474、《合》24991、《甲》3343、《合》21092、《合》34146字形较为相似,但非常明显的是第一个“鬼”字有一个与其他字形非常不同的特征,即在原“鬼”字的左边出现了一个新的字形

(注:《合》、《甲》等指代甲骨文书目的通用简称),据赵林(2014)考究,此处的

应为徐铉本《说文解字》中提及的鬼的古文——

——的原型;而其他的字形的鬼则应为

。就目前的考古成果来看,徐铉本中提及的

























“庚辰卜,貞:多鬼夢,不至禍?”《后下》3 “貞:亞多鬼夢,亡疾?”《前编》4.18.3 ——引自国光红,1997,释“鬼梦” “未卜,王:多鬼夢,亡來艱?”《美》217 ——引自趙林,2014,説商代的鬼







(2)“魔”考
“魔”字于《说文解字·卷十·鬼部》解为“魔,鬼也。从鬼,麻聲”。可以见得,在这里“魔”与“鬼”已经出现通用的情况。但需要注意的是,许慎《说文解字》的原本早已遗失,后世研究多采用北宋徐铉的校订本,而与许慎本同期在先秦两汉时期的其他字书——诸如《尔雅》、《方言》、《释名》——中并未出现“魔”字,因此现今《说文解字》对“魔”的解读很有可能并非是东汉时期许慎本中的内容。进一步地,据《异体字字典》“魔”字解说可知,“「魔」《說文》不錄,見於《說文》新附”,通过这可以说实,在许慎本中很有可能没有出现这个字(许慎本已经遗失,但实际上许慎本在流传于世时又被学者广泛引用,所以许慎本中有这个字却又没被引用的可能性较小),进而,很有可能东汉时期“魔”字并未出现,亦或是已经出现但并未成为一个常用字。而徐铉本中特意加入了“魔”字,这似乎正是一个以小见大的例证说明在北宋时期“魔”字已经非常常见,不然徐铉并无必要在《说文解字》中特意加入这个许慎本中没有的字。且徐铉本中把“魔”解为“鬼也”之意,这也可以告诉我们,至少在北宋时期,人们已经开始将“魔”与“鬼”通解通用。注:“魔,鬼也。从鬼,麻聲。莫波切。”(来源:《说文解字》;《异体字字典》)
“夭魔波旬化作雕鷲恐阿難……時魔王遣三玉女從北來試菩薩,魔王自從南來。菩薩以足指按地,魔兵卻散……”
03
思想:驱魔在西方——狭义驱魔术
(1)以耶稣之名——“驱”的神学依据
“耶稣既渡到那边去,来到革革沙人的地方,就有两个被鬼魔所附的人从坟茔里出来迎着他,极其凶猛,以致没有人能从那条路上经过。 他们忽然喊着说:「 神的儿子耶稣,我们与你有甚麽相干?时候还没有到,你就上这里来叫我们受苦麽?」 离他们很远,有一大群猪喂食。 鬼魔就央求耶稣说:「你若把我们赶出去,就容我们离开进入猪群罢。」 耶稣对它们说:「去吧。」它们就出来,进入猪群;全群忽然闯下山坡,投在海里淹死了。” ——《马太福音》8:28-32(英王钦定本King James Version / Authorized Version)[ 注:文中大部分圣经引文都取自英王钦定本中文版,除非是特别引用之外,下文中将不再对此作特别说明。]
“恰巧有一个迦南妇人,也从那地方出来,呼求他,说:「 主啊,大卫的 子孙,可怜我;我女儿被鬼魔附得甚苦。」 …… 当下,耶稣回答她说:「妇人啊,你的信心是大的。照你所要的,给你成全了吧。」正从那时候,她女儿就痊愈了。” ——《马太福音》15:22-28 “耶稣斥责那鬼魔;它就离开他出来。正从那时候,孩子就痊愈了。” ——《马太福音》17:18 “正来的时候,那鬼魔把他摔倒,叫他抽疯。耶稣就斥责那污灵,把孩子治好了,再交给他父亲。” ——《路加福音》9:42
“我若靠着别西卜赶出鬼魔,你们的儿女赶出它们又靠着谁呢?这样,他们就要断定你们的是非。然而,我若靠着 神的 灵赶出鬼魔,这就是 神的国临到你们了。” ——《马太福音》12:25-28
“那时,有几个流离飘荡、装作赶鬼魔的犹太人,向那被恶灵所附的人擅自称 主耶稣的名,说:「我们奉保罗所传的耶稣勒令你们出来。」 作这事的,有犹太祭司长士基瓦的七个儿子。 恶灵回答他们说:「耶稣我认识,保罗我也知道。你们却是谁呢?」 恶灵所附的人就跳在他们身上,制伏他们,胜了他们,叫他们赤露受伤,从那房子里逃出去了。” ——《使徒行传》19:13-16
“我带他到你门徒那里,他们却不能医治他。」 …… 那时,门徒私下到耶稣跟前,说:「我们为甚麽不能赶出它呢?」 耶稣对他们说:「是因你们不信。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对这座山说:『你从这边挪到那边。』它也必挪去;并且你们没有一件不能作的事了。” ——《马太福音》17:17-20 “无论在哪里,它抓住他,使他抽疯。他就口中流沫,咬牙切齿,身体枯乾。我请过你的门徒把它赶出去;他们却是不能。」 …… 耶稣对他说:「你若能信,在信的人,凡事都能。」 孩子的父亲立时流泪地喊着说:「 主啊,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你帮助。」” ——《马可福音》9:18-24

(2)天使向恶的自由抉择——“魔”的来源与入侵
“事实上魔鬼和其他邪魔,确实是天主所造,原本是好的,但他们自己后来成了邪恶的”(《天主教教理》39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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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疾病的治疗——“术”的历史发源地
“耶稣出了会堂,进了西门的家。西门的岳母害热病甚重;他们为她求耶稣。 耶稣站在她旁边,斥责那热病;热就退离她了。她立刻起来服事他们。 日落的时候,凡有病人的,不论害甚麽病,都带到耶稣那里;耶稣按手在他们各人身上。” ——《路加福音》4:38—40 “门徒就离开去了,走遍各村庄传扬福音,到处治病。 …… 要医治那城里的病人,对他们说:『 神的国临近你们了。』” ——《路加福音》9:2;6
04
结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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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多俾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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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使徒行传
[51]马可福音
[52]天主教法典
[53]天主教教理
[54]约翰一书
[55]创世纪
[56]彼得前书
